近來公司作了一連串的政策變更，諸如輪值組別的修改、內封面/版權頁的製作、……等等，都是為了省錢。
公司的細微分工使得我們身為編輯，卻對於成本、銷售量等「應該」了解的事物沒有概念。也許可以從再版的次數來看銷售量如何，但是每次的印量我們仍舊不清楚，所以一樣是無解。這些資訊可以反應出商品是否符合讀者需求、商品是否有讓公司賺錢，至少可以讓我們知道以後還要不要找原作者繼續出其他的書嘛！
就在今天，我照著老樣子轉述開會之後的結論，迎接而來的仍舊是一連串的問題，很好！理工組就是懂得舉一反三，可惜我這個菜鳥在開會時根本想不到這麼多：「版權頁併內文印能省多少錢？」、「版權頁印在封底內頁有更省嗎？」、「哪些書可以不必做內封？」、「真的要省就連廣告頁都省下來啊。」……其實有些問題還真的只能在組內問問……
以下仍是神經病的備份
一本書在達爾文世界 by 老貓
編輯成長的過程中，不管你編務多嫻熟，進度掌握多準確，都還有一種功夫需要修練，才有辦法成為高手編輯。這種功夫在許多老編手中施展起來，如同武學大師，三招兩式就威力無窮，做的書媒體關切，讀者喜愛，書店二話不說就放在最顯眼的位置；相對而言功夫差的編輯，做起來可是費盡了力氣，千辛萬苦也沒有任何效果，讀者沒反應，書店不歡迎，鋪貨沒多久書就通通回倉庫。這件事對一本書的成敗影響深遠，可是很有趣的是，幾乎沒有人從一般編輯作業中，把它切割開來獨立討論。沒有人提煉它，強調它、描述它，把它當成一門值得鑽研的功夫，為它開宗立派，撰寫練功祕笈，沒有。事實上也從來沒有人說這是「一門功夫」。為什麼呢？因為它的招式藏在出版工作的所有細節中，若有似無，難以捉摸。具體的時候，可能只要做對一件事就行（例如定書名）；而囉唆的時候，卻可以從內容規畫、版型、裝幀、書名、定位一直到發行計畫，所有事項都包含在內。同樣是這門功夫，施展在甲書上，你得把頁數盡量增厚，而放到乙書上，你卻得反其道而行，努力讓頁數變薄。一套功夫，招式萬千，有點像張無忌學太極，你要得其意而忘其形。結果就是這種功夫雖然厲害，卻難以描繪。你知道它存在，可是無法給它簡潔精確的稱呼。（本站周浩正專欄有一篇文章討論雜誌上的類似工作，「型」與「脈絡意義」，但我們討論的東西不盡相同。）這一門功夫，是高手編輯之所以跟普通編輯，在根本上不同的原因。儘管從來沒有人彙整、定名，但因為這件事太重要了，我還是決定冒個險，從高手展露的蛛絲馬跡中，把這門功夫發掘出來，並且發明一個術語來描述它（我不是發明這個功夫，而是發明一個術語）。我打算稱之為「打造一本書在達爾文世界的競爭優勢」。書市如叢林，如果你要把某人送進蠻荒野地，好歹你得訓練他，改造他，給他足夠的知識和裝備，祈禱他在野地裡存活繁衍，瓜瓞綿綿。出版一本書也一樣，你把書送進書市叢林之前，好歹也得改善它，武裝它，讓它具備在書市叢林中存活的能力，贏得讀者青睞。在達爾文世界裡，物種有天擇壓力，而在出版世界裡，書種有人擇壓力。「天擇」促使物種演化成不同的樣貌，占領不同的生態區位，書市的「人擇」則逼迫我們思考如何推出一本書，讓它擁有最佳的生存策略，占領最適合的書市利基。面對這種壓力，首先你得思考一本書的本質，了解那本書和這個社會的關係，然後才決定一本書要用什麼方法、顯示什麼樣貌，出現在讀者眼前，勾引閱讀的渴望，叫人掏腰包把它買回家。在這種思考之下，有時候你需要調整硬體（如版型、裝幀），但有時候，你得從軟體開始，甚至可能連內容都還沒看見，就必須啟動塑造工程（例如企編、約稿），跨越的範圍可能從總編到執編到行銷企畫和業務部門（是的，有時候業務能力會決定你做書的型式）。所有工作都要配合那本書的總體戰略，每一個編輯衡量，都要問「為什麼」，為什麼要這麼做而不那麼做？目的是什麼？可以達成什麼效果？有沒有其他選擇？這樣我們才能明白一本書到底要如何做它。是要塞入最飽和的內容，還是要放得越鬆越好；是要走破壞性價格，還是走豪華高貴路線；封面要熱鬧還是安靜；發行要衝量還是節制（是的，有些書要節制發行量才能找到最多的讀者）；定位要如何傳達，讀者要如何知道這本書……書種競爭就像物種競爭，太多的書種追逐太少的資源，所以在人擇的壓力之下，編輯必須學會如何打造一本書的生存競爭能力，因為此刻的書市，毫無疑問就是一個競爭慘烈的達爾文世界。最後來舉一個實際的案例。我最近注意到時報的「達文西密碼」，發現那是一本完全經過生存競爭考慮的書，其中特別有趣的是內頁編排（見下圖，點圖可以放大）。有興趣的人不妨試想一下，形成時報這個內頁的生存競爭策略是什麼（它的編排有什麼特別嗎？為何要那麼做？目的是什麼？下個禮拜再來寫我對這個有趣頁面的分析和思考）。
一頁二十行的密秘 by 老貓
「達文西密碼」，時報這兩年最熱賣的暢銷書，書的內容我在去年就已讀過，但直到上個月，偶然翻開內頁，才忽然注意到一件事：書裡的內文排版（見下，點圖可以放大）。我注意到時報在二十五開的頁面裡塞入了盡可能多的行數。仔細一算，一頁竟然有二十行。照我多年來處理文字書的經驗，二十五開、直排中翻，在正常情況下，一頁大概走十六行。排鬆一點，十四行差不多，排很擠呢，十八行就很費力了，你要花力氣調整行距字級，才有辦法在一頁裡擠進十八行，而不顯擁擠。二十行在我的經驗裡是個不可思議的數字，我還真不知道有什麼例子，可以跟達文西密碼這個版面相比。也許有人要問，不過就是多兩行罷了，有什麼了不起的呢？如果以後見之明來看，這個一頁二十行的編排技術，確實是沒什麼了不起。你用量字表量一下字級大小，照它的樣子，依樣畫葫蘆，就會得到一模一樣的內頁。但問題不在技術，而在於，這是我（有限的閱讀經驗裡）僅見的一例。我不只沒見過同樣二十行的例子，甚至也沒想過，一個二十五開的頁面，有任何可能可以塞進二十行。如果我是執編，有人要我一頁塞二十行，我的第一個反應一定是：不可能，辦不到，這樣版面會很糟，這樣字級會小得沒辦法讀，要不然行間會很擠，讀者根本不會買這麼「難」讀的書，你不要說外行話……這些都很有道理，可是那是沒有下決心「非做到不可」的人的慣性反應。現在達文西密碼的版面證明，只要決心夠強大，即使大部分編輯（或至少是我）從未想過可能實現的內頁，你也有辦法把它排出來。這就是我的看法，這個頁面最重要的關鍵，不是那個執行一頁二十行「段式」設計的人，而是那個下定決心，非要有最多行數塞進頁面裡的人。因為他要挑戰這個環節裡所有人的技術能力、經驗惰性和想像力。這本書因為這樣的規畫，於是可以用五百二十頁的篇幅，完成四百五十頁原文的中譯本，然後把定價壓低到台幣三五○元。如果暢銷書有所謂戰略的話，價格永遠是其中最微妙的關鍵。表面上你可以說達文西密碼是暢銷書，定價多五十元對讀者沒差，但是做過暢銷書的人就會知道，這個社會永遠只有少數人不介意價格，扣掉那些少數人，其他正常人（如你我），買書之前永遠會衡量，這本書到底貴是不貴。如果貴得有點肉痛，許多人就寧可去租、去借、去等待、去下載，花的力氣可能超過他的時間成本，但就是不願多付五十元。只有定價壓得夠低，才會激起最大潛在讀者的購買慾，心甘情願掏腰包付帳。一本書的定價一訂上去就無法回頭，你沒辦法實驗，所以出版社也沒有本錢去測試讀者能否接受高一點的價格。因為你第一次就要做對，沒有第二回了。我們可以用簡單的數學比較一下，一頁二十行到底差在哪裡。計算如下：一頁多兩行，五百十七頁多了一千零三十四行，換算回正常走文，大概可以省下兩「台」六十四頁。每印一本就省下六十四頁的紙張、製版、印工、裝訂成本，依照本書的傳說銷量計算（有人有可靠數字嗎？），時報賣了六十萬冊，就足足省下三千八百四十萬頁的印製成本。那是多少錢呢？如果一頁算一毛，光是節省的成本就超過三百八十萬新台幣。只因為一個內頁設計，就達成了這個效果。 如果決心不夠，在這本暢銷書上，單單印製成本你就要毫不含糊地多付出三百多萬。但並非每本書這麼做都可以得到相同效果。如同我在前文所說，有時候你得把頁數盡量增厚，而另外時候，你卻得努力讓頁數變薄。推本溯源，我們的核心價值並不在於如何讓書頁變薄（或變厚），而在於如何讓一本書變得更有魅力，更值得購買，更能在書的達爾文世界裡存活。在達爾文世界裡，即使是獅子，即使牠威風凜凜，牠的生存也是不容易的，至少牠不能太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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